在峇里島的大多數村莊裡，同一塊土地上其實同時運作著兩套完全不同的治理邏輯。一套隸屬於印尼共和國的行政系統，負責戶籍登記、基礎建設、公共服務；另一套則源自數百年前的傳統慣習，負責宗教儀式、寺廟維護、傳統糾紛調解。這兩種制度的共存並非偶然，而是峇里島從荷蘭殖民時代延續至今的特殊歷史產物。想要真正理解峇里島，就必須先看懂這個雙軌系統：它為何存在、如何運作，以及在觀光壓力和現代法律框架之間，究竟面對什麼樣的張力。

行政村與傳統村：同一片土地上的兩套治理邏輯

峇里島 desa adat（傳統村莊、習慣法村莊）是一種由傳統慣習法規範的社群組織單位，與 desa dinas（行政村）並列存在，各自管轄不同的生活領域。

Desa dinas 負責的是國家行政事務：身分證核發、出生登記、道路建設、衛生設施等。村長（kepala desa）由地方選舉產生，薪水來自政府，直接對上級行政機關負責。這是一套從印尼獨立建國後完整沿用的現代官僚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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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a adat 管的則是另一套秩序：寺廟的建造與維護、宗教慶典的籌辦、土地糾紛的傳統調解、婚喪禮俗的規範。每個傳統村莊都有一套稱為 awig-awig 的慣習法典，由村莊議會（paruman desa）共同制訂，代代相傳，管理成員的行為規範。帶領 desa adat 的不是選舉產生的村長，而是稱為 bendesa 的傳統首領，由村莊社群依照 awig-awig 規定推選或任命。

有趣的是，兩者的地理邊界並不總是重疊。同一個 desa dinas 的範圍內，可能涵蓋數個不同的 desa adat；反過來，同一個 desa adat 也有可能跨越兩個 desa dinas 的行政邊界。這種地圖上的錯位，在土地開發的過程中往往引發難以化解的爭議。

雙軌制度的起源：荷蘭殖民政府如何把傳統與行政切開

峇里島的這個雙軌制度，並非峇里人自己發明的，它的起點是荷蘭殖民政府在 19 至 20 世紀初所做的一個刻意選擇。

荷蘭殖民者在峇里島建立了一套行政村制度（desa dinas），主要目的是安排徭役勞動和收稅，但他們刻意保留了傳統村莊結構，沒有直接瓦解它。荷蘭人的邏輯很清楚：峇里島的宗教文化在歐洲人眼中具有「活體博物館」的觀光價值，直接破壞會損害這個形象。更實際的考量是，傳統村莊結構本來就能有效維持社會秩序，無需額外管理成本。

荷蘭人的目標是讓峇里島的宗教與傳統保持在原始狀態，同時將政治和行政管理分離出來交由殖民政府控制。於是，兩種村莊類型被創造出來，有時甚至各自擁有不同的地理邊界。這個分裂在印尼獨立之後被新生的國家直接繼承下來。

「Desa dinas」這個名稱本身就來自荷蘭文「diens」（意為「服務」或「職責」），是荷蘭人以傳統的 perbekel 官員為基礎，重新設計出來的村莊行政模型。

印尼獨立後，新政府面臨的難題是：要如何對待這個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的雙軌制度？蘇哈托新秩序政府（1966–1998）採取的策略是強力整合——以單一行政村結構取代各地差異性，有效地壓制了 adat 傳統法的自治空間。Desa adat 的聲音在這段時間幾乎被徹底邊緣化。

峇里島傳統法 Awig-Awig 是什麼？一套從社群底層長出的規則

峇里島傳統法 awig-awig 是峇里島雙軌治理結構的核心，也是外來旅客最難理解的一層。

Awig-awig 並未刊載於國家公報，但國家承認它的效力，因為它的內容必須符合 Pancasila 建國五原則並服從 1945 年憲法。對峇里島 desa adat 的村民而言，awig-awig 比國家法律更受遵守，因為它附帶著內嵌於社群中的社會制裁。

這種社會制裁不只是個人受罰，而是整個家庭乃至家族在社群中的位置都會受到影響。峇里島社會的日常運作高度依賴社群集體勞動與相互支援，包括儀式準備、喪葬協助、農業分工等。一旦被排除在社群互助網絡之外，代價遠比繳罰款沉重。

Awig-awig 的法源並非來自政治權力的頒布，而是從社群的集體記憶與宗教慣習中生長出來。Awig-awig 可以是書面的，也可以是不成文的，它源自 catur dresta（四種傳統）、kuna dresta（古代傳統）、loka dresta（地方傳統）和 desa dresta（村莊傳統），反映了社群的集體靈魂。

最嚴重的傳統制裁稱為 kasepekang——即將違規者逐出社群，禁止其參與村莊一切活動。這種制裁在現代印尼法律語境下頗具爭議，因為被逐出者將無法參與婚喪葬儀式，甚至連祖先的超度都可能無法進行。

Awig-awig 的管轄範圍寬廣。它不只規範宗教行為，也涉及土地繼承、婚姻效力（在傳統法意義上）、鄰里糾紛調解，乃至於外來居民在村莊範圍內的行為規範。峇里島超過 70% 的土地糾紛最初都是透過傳統調解方式處理，而非直接訴諸正式法院。

印尼《村莊法》之後：峇里島為何選擇保留雙軌制，而不是整合？

印尼 2014 年通過的《村莊法》（UU Desa No. 6/2014）為峇里島帶來了一個關鍵選擇：每個村莊可以選擇以 desa adat 或 desa dinas 為框架進行登記，取得對應的法律地位與村莊基金。

峇里島傳統村莊聯合組織（Majelis Utama Desa Pakraman, MUDP）在省議會支持下，強烈主張將現行的雙軌結構整合為新的 desa adat 框架，認為這樣能獲得法律認可，並防止國家干預傳統村莊內政。但縣政府官員、dinas 村長協會和部分學者卻反對這個做法——他們擔心，一旦 desa adat 被納入國家框架，傳統機構反而會被行政職責拖累，失去原有的自治性。

最終，峇里島各縣政府選擇保留雙軌制。2019 年峇里省法（Perda No. 4/2019）於是誕生，其主要目的並非落實《村莊法》的整合精神，而是在現有的雙軌架構內進一步鞏固 desa adat 的地位，給予傳統村莊更大的協同空間。

根據這部省法，desa adat 獲得了清晰的法律定義：「Desa Adat 是峇里島的一種習慣法社群單位，擁有自身領土、原始的傳統治理安排、傳統權利、自有資產、習俗，以及世代相傳的社會生活規範，並以聖地（kahyangan tiga 或 kahyangan desa）為紐帶，擁有自行管理內部事務的職責與權利。」

這部省法也將 pecalang（傳統村莊自衛隊）的地位正式化。Pecalang 在宗教節慶期間負責維安，但其執法權限與國家警察的管轄範圍之間的關係至今仍不完全清晰。

傳統法的邊界在哪裡？觀光、土地開發與 Desa Adat 的現代挑戰

進入 21 世紀，峇里島的雙軌制度面對的最大外部壓力是觀光開發。

在空間規劃和土地利用領域，desa adat 和 desa dinas 的管轄權常常重疊，觀光開發計畫就是衝突最容易被引爆的場域。

一個典型的衝突模式是這樣展開的：desa dinas 依照印尼國家法律核發建築許可；但如果那塊土地在 desa adat 的傳統領域內，村莊議會（paruman desa）也有可能對同一塊地做出完全相反的裁定——例如認定那裡是禁止商業開發的聖地範圍，或傳統土地使用慣例不允許轉讓給外部投資者。兩個有效授權機構，兩種截然不同的結論。

峇里省政府確實向全省約 1,500 個傳統村莊重新分配稅收的一部分，但這筆資金同時也成為一些 banjar adat（鄰里單位）試圖申請分村（pemekaran）、爭取更多資源的動機，使得 adat 和 dinas 之間的邊界問題越來越具有政治性。

更深層的身份困境被一位峇里島人用這樣一句話說出來：「我有兩種公民身份：我是印尼共和國的公民，也是峇里島傳統共同體的公民。但我什麼時候可以是哪一種？」這句話並非拒絕國家認同，而是指向一個尚未有標準答案的日常難題：當兩套規則衝突時，誰的裁量比較大？

一個還在進行中的實驗

峇里島 desa adat 的故事，說到底是一個關於「承認」的政治問題。傳統法要在現代國家框架中獲得正式地位，就必須被翻譯成國家能讀懂的語言；但一旦翻譯，原有的自主性也可能跟著流失。

峇里島至今仍是印尼唯一成功維持這套雙軌村莊制度並運作如此完整的省份。這並非因為問題已經解決，而是因為峇里人在歷史中發展出一種務實的張力管理能力：讓兩套系統各守其位，在邊界模糊處尋找協商空間。旅客在峇里島看到的那些儀式、廟會、社群動員，背後正是這套 desa adat 制度在運作。理解它的存在，才算真正看見了峇里島社會的底層結構。

常見 FAQ

Q1：峇里島 desa adat 和 desa dinas 的最大差別是什麼？

Desa dinas 是負責行政事務的官方村莊，受印尼國家法律規範；desa adat 是負責宗教、文化和傳統調解的習慣法社群單位，運作依據是稱為 awig-awig 的傳統法典。兩者的地理邊界不一定重疊，也各自有不同的領導人——desa dinas 有選舉產生的村長，desa adat 則有稱為 bendesa 的傳統首領。

Q2：峇里島的 awig-awig 傳統法有法律效力嗎？

Awig-awig 獲得印尼 1945 年憲法及峇里省法的承認，具有正式的法律地位，但其執行方式是透過社群制裁而非司法程序。對峇里島村民來說，違反 awig-awig 的社會代價往往比違反國家法律更直接，因為制裁會影響整個家庭在社群中的位置。

Q3：峇里島雙軌村莊制度是何時開始的？

這個制度的起源可追溯到荷蘭殖民統治時期，荷蘭政府在 19 至 20 世紀初建立了 desa dinas 體系以管理稅收和勞役，同時保留了傳統的 desa adat 結構。印尼獨立後，這個雙軌制度被延續下來，並在 2019 年峇里省法中獲得進一步的法律確認。

Q4：旅客在峇里島需要遵守 desa adat 的規定嗎？

旅客在峇里島各地的廟宇、神聖空間和節慶期間都受到 awig-awig 規範的影響。在傳統村莊範圍內，外來訪客（tamiu）也必須遵守當地的傳統習俗。具體規範依各村莊的 awig-awig 而有所不同，例如進入廟宇時的服裝規定、特定地點的攝影限制等。

Q5：峇里島傳統法與觀光發展之間目前最主要的衝突是什麼？

最核心的衝突發生在土地使用與空間規劃領域。Desa dinas 可依照國家法律核發建築許可，但 desa adat 也有對傳統領域內土地的自主裁量權。當兩者的裁定相互矛盾時，往往需要透過曠日費時的協商才能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