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日本城，腦海中浮現的是什麼景象呢？是高聳入雲的閣樓、錯落有致的城牆，還是堅不可摧的防禦體系？日本城郭不只是建築，更是承載千年歷史與獨特文化的象徵。我們將深入探討構成日本城郭最核心的三大要素：石垣、櫓和天守，一探這些看似靜默的結構，如何訴說著日本戰國與江戶時代的權力、軍事智慧與美學。

透過這篇文章，不僅了解它們各自的功能與演變，更能看見三者如何緊密相連，共同編織出日本城郭獨一無二的風貌。

日本城郭的靈魂：石垣、櫓、天守

日本的城堡文化源遠流長，其中最能代表其特色與功能的，莫過於石垣、櫓和天守這三大核心元素。不僅是防禦工事，更是封建領主權力與軍事實力的具體展現，深深烙印在日本的歷史與文化之中。

日本城的演變：從簡易工事到雄偉天守

日本城郭的歷史最早可追溯至彌生時代的環濠集落和古墳時代的石積技術。在飛鳥時代至奈良時代，為了防禦外敵入侵，九州與瀨戶內海地區開始興建古代山城，並引入了石積城壁的技術。然而，大規模運用石垣和建造多重結構的城堡，則要等到戰國時代火繩槍傳入日本後才真正普及。

在火繩槍出現之前，日本城多以土壘和壕溝作為防禦主體。但面對新式武器的威脅，更堅固的防禦工事變得迫切。織田信長所建的小牧山城和三好長慶居住的飯盛城，便是早期導入石垣的先驅。安土城之後，石垣成為築城標準，技術也隨之大幅進步。到了豐臣秀吉時代，築城規模更為宏大，最終在江戶時代初期達到巔峰。天守作為城郭的最高點和最終防禦堡壘，也從此成為日本城的代表性地標。

堅不可摧的基石：日本城郭的防禦底盤與曲線美

石垣，是日本城郭最基礎也最關鍵的防禦設施。它不僅為上方的建築提供穩固支撐，其獨特的曲線與精湛的堆砌技術，更使其本身成為一種極具觀賞價值的藝術。

石垣為何是權力象徵？從戰國到江戶的「展示」邏輯

日本城郭的石垣，展現了世界獨有的傳統技術與美學。其結構設計具備出色的抗震能力，並且常呈現優美的「反曲」弧度，視覺上既穩固又優雅。在織田信長時代，大規模的石垣築城成為領主權力的象徵。豐臣秀吉的築城進一步將其規模化，使得石垣不僅是實用的防禦設施，更是大名財力與動員力的直接證明。有了堅實的石垣，才能在其上建造櫓，並配置鐵砲兵，即使在雨天也能有效進行防禦與反擊，大幅提升了防禦效率。

石垣的築城智慧：多樣工法與抗震秘訣

石垣的建造絕非簡單的堆疊，其中蘊含了高度的土木工程智慧。主要工法依石材加工程度可分為：

• 野面積み（Nozura-zumi）：這是最早期的工法，使用未經太多加工的自然石直接堆疊，呈現粗獷原始之美。
• 打込接ぎ（Uchikomi-hagi）：將石材的稜角部分粗略加工，減少石塊之間的縫隙，提升穩固性。
• 切込接ぎ（Kirikomi-hagi）：最精緻的工法，將石材切割成規整形狀，使其緊密無縫接合，展現出高度的工藝水準。

除了加工方式，石垣的堆疊方式也充滿學問：

• 布積み（Nuno-zumi）：將加工過的石材橫向整齊排列，形成水平的目線。
• 乱積み（Ran-zumi）：將大小不一的石材不規則地堆疊，雖然橫向目線不連續，但能分散壓力。
• 算木積み（San-gi-zumi）：在石垣的轉角處，將長方形石塊的長邊與短邊交錯堆疊，有效加強角落的結構強度，是日本石垣的重要特色。

許多石垣採用「空積み（Kara-zumi）」工法，也就是不使用黏合劑，僅靠石塊本身的重量和巧妙的堆疊來固定。這種設計使得石垣能夠在地震時透過石塊之間的微小位移來吸收震動能量，展現了日本古人卓越的抗震智慧。同時，石垣內部還有「裏込石（Uragome-ishi）」和排水系統，確保結構的長期穩定與排水功能。在「天下普請」（全國大名共同參與的築城計畫）中，運送的石材上甚至會刻上家紋或記號，標示負責的大名，成為另一種歷史印記。

石垣上的記號：家紋、天下普請與政治版圖

石垣工法的演進，也反映了不同時代的技術發展與文化特徵。從早期的野面積み到後期的切込接ぎ，石材加工的精細程度逐漸提高，這不僅是技術的進步，也與大名財力的增強和對權威展示的需求息息相關。例如，安土城以降的近世城郭，其石垣往往更加宏偉且工法細緻，成為城主地位的象徵。現今許多石垣上留下的家紋，也讓我們得以一窺當時的政治格局與大名之間的協力關係。

守望與攻擊的要塞：多功能的「櫓」

在堅實的石垣之上，櫓（やぐら）扮演著多重角色，是城郭防禦體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它不僅提供監視與攻擊的據點，也兼具儲藏物資的功能，是日本築城智慧的結晶。

櫓的演變：從簡易哨站到堅固塔樓

櫓的歷史十分悠久，其原型甚至可以在繩文時代與彌生時代的遺跡中找到。平安時代的繪卷中，櫓常以攻城戰中臨時性物見、防禦設施的形象出現。最初，「櫓」的寫法可能是「矢倉」或「矢蔵」，意指儲藏箭矢的倉庫，或是弓箭手射箭的高台。

隨著戰國時代後期到江戶時代，城郭建築日益複雜與精緻，櫓也從簡易木造結構發展為永久性建築。它們建立在礎石之上，擁有厚實的土壁以防火防彈，並覆蓋瓦葺屋頂。特別是鐵砲的普及，更促使櫓必須更加堅固，以承受更強大的攻擊。安土桃山時代，高石垣與瓦葺櫓在豐臣系大名所築的城郭中大量出現，其裝飾性也逐漸增強，成為彰顯領主權威的一部分。關原之戰後，西日本地區的城郭尤其普遍興建各種形式的櫓。

櫓的功能解密：多重角色成就城郭防禦網

櫓在城郭中扮演著多重關鍵角色：

• 物見（監視）：居高臨下，監察敵軍動向和周邊區域，提供早期預警。
• 防禦・攻擊：設置在石垣或土壘之上，是抵抗敵人進攻的火力點。除了常規窗戶，櫓通常設有多個小型開口（如矢狹間、鉄砲狹間），供弓箭手和鐵砲兵進行射擊，有效地將火力投向城下。
• 倉庫（保管）：儲存武器、彈藥、糧食和生活用品等重要物資。在和平的江戶時代，隨著戰事減少，櫓的物見與防禦功能逐漸減弱，更多地轉變為專屬的物資儲藏空間。
• 天守代用櫓（Tenshu-daiyō-yagura）：當天守因火災或其他原因損毀，或在一些沒有興建天守的城郭中，某些大型的櫓會實質上扮演天守的角色，成為城池的象徵和指揮中心。弘前城的御三階櫓便是著名的現存案例。

櫓的建築美學與多樣類型

櫓的結構從早期簡單木造，發展到後期堅固耐用的形態。它們的基礎通常是置於石垣或土壘上的礎石，牆壁以厚土塗抹以增強防禦，屋頂則多鋪設瓦片。在外觀上，櫓與天守類似，也有「望樓型」和「層塔型」兩種：望樓型是在下層屋頂上再建一個望樓；層塔型則各層平面大小接近，逐層疊高。計算櫓的規模通常以「重」（屋頂層數）和「階」（內部樓層數）來區分。

櫓的種類繁多，根據其形狀、樓層、配置和用途，可分為：

• 平櫓（Hira-yagura）：單層屋頂的櫓，主要用於城壁防禦而非高處瞭望。
• 二重櫓（Nijū-yagura）：兩層屋頂的櫓，是江戶時代常見的標準形式，兼顧物見與攻擊。
• 三重櫓（Sanjū-yagura）：三層屋頂的櫓，外觀氣派，有時可媲美小型天守。
• 多聞櫓（Tamon-yagura）：沿著石垣或土壘建造的長屋狀櫓，可連結天守、其他櫓或城門，形成連續的防禦線。據說最早由松永久秀在大和多聞城創建。
• 隅櫓（Sumi-yagura）：建造在城郭角落的櫓，通常為單層或二重，負責防守城郭的關鍵轉角。
• 櫓門（Yagura-mon）：在城門上方建造櫓的複合式建築，兼具門的入口功能和櫓的防禦監視作用。
• 渡櫓（Watari-yagura）：連接兩座櫓之間，或天守與櫓之間的建築，也被視為多聞櫓的一種。
• 付櫓（Tsuke-yagura）：附屬於天守或其他大型櫓的小型櫓，通常作為入口或輔助防禦。

櫓的命名方式也多樣，可能源自方位（如：巽櫓）、數字（如：一番櫓）、用途（如：太鼓櫓）、地名（如：伏見櫓），或是其獨特形狀（如：天秤櫓、菱櫓），每一座櫓都承載著特定的歷史記憶與戰術意義。

城之巔：宏偉「天守」的象徵意義與建築奧秘

天守（てんしゅ），是日本城郭的最高點，也是最引人注目的建築。它不僅是城主的權力象徵和軍事實力的展現，更是日本建築藝術的瑰寶。

天守：城主權力的最高殿堂

天守，俗稱「天守閣」，指的是日本城郭中最高聳的多層樓閣，同時也是城主權力與軍事威望的具體化身。它通常位於城郭的最核心位置，具備極佳的視野，方便城主遠眺和指揮。雖然明治時代後才廣泛使用「天守閣」一詞，但其作為城郭最顯赫建築的地位卻是無庸置疑。在江戶時代，天守很少作為城主的日常居所，城主通常在本丸或二之丸的御殿處理政務與居住。然而，在戰國時代，天守作為最終防衛據點的重要性不可取代。

今日，天守已成為日本重要的文化遺產與觀光勝地。許多在戰火中損毀的天守，在戰後獲得復原或重建，不僅帶動了地方觀光，也常被改建成博物館，展示戰國時代與城堡相關的珍貴史料與文物，讓現代人能夠更深入地了解日本的歷史文化。

天守的構成與外觀：從獨立到連立的演化

天守的構成方式多樣，主要依據其與附屬建築的連結關係來分類：

• 獨立式天守：天守單獨矗立，沒有任何附屬建築。這種形式在江戶時代較為常見，象徵著和平時期城主的穩定統治。現存的弘前城和丸岡城就是典型的獨立式天守。
• 複合式天守：天守旁附有較小的附櫓或多聞櫓，這些建築直接連接天守，增加了防禦的複雜性。岡山城的天守便屬於此類。
• 連結式天守：天守與小天守或其他的櫓，透過「渡櫓」（一個連接用的走道式櫓）連接。松本城是這種連結式天守的代表，有時也被稱為「連結複合式天守」。
• 連立式天守：這是最複雜也最具防禦力的形式，由多個天守（如大天守、小天守、中天守）與多座櫓群，經由多個渡櫓錯綜連結而成，形成一個龐大的防禦建築群。著名的姬路城和松山城（伊予松山城）就是連立式天守的典範。

從外觀來看，天守也有兩種主要類型：

• 望樓型天守：這種形式的天守，是在較大的下層屋頂（通常是入母屋造）之上，再蓋一個較小的望樓。這是戰國時代後期到安土桃山時代常見的風格。
• 層塔型天守：如同寺院的五重塔，從底部到頂部各層的設計風格統一，且各層平面大小變化不大，呈現整體感。這種風格在關原之戰後興起，並在江戶時代中後期成為主流。

歷史見證者：日本的「現存十二天守」

在日本，能從江戶時代以前完整保存至今的天守僅有12座，被譽為「現存十二天守」。這些天守歷經戰火、天災與廢城令的洗禮而得以倖存，每一座都承載著厚重的歷史意義，是日本珍貴的文化遺產。其中，有5座被指定為日本國寶，另外7座則為國家重要文化財。

國寶五城：

• 姬路城（兵庫縣）：以其優雅的白色外牆和複雜的連立式天守聞名，被譽為「白鷺城」，也是世界文化遺產。
• 松本城（長野縣）：擁有獨特的黑色外觀，素有「烏城」之稱，是連結式天守的代表。
• 犬山城（愛知縣）：日本最古老的天守之一，其望樓型天守極具特色。
• 彥根城（滋賀縣）：精緻且具備多樣防禦設計的國寶天守。
• 松江城（島根縣）：黑色的外觀與獨特的望樓型天守，是日本少數能從內部觀看支撐結構的城。

重要文化財七城：

• 弘前城（青森縣）
• 丸岡城（福井縣）
• 備中松山城（岡山縣）
• 丸龜城（香川縣）
• 伊予松山城（愛媛縣）
• 宇和島城（愛媛縣）
• 高知城（高知県）

每一座「現存十二天守」都有其獨特的歷史故事、建築風格與防禦智慧，等待著人們去探索與品味。它們是日本城郭文化活生生的見證，也是跨越時空的藝術傑作。

石垣、櫓、天守：日本城郭的完美協奏曲

石垣、櫓和天守，這三大元素在日本城郭建築中，絕非獨立存在，而是環環相扣、密不可分。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複雜而高效的防禦系統，並將軍事、政治與美學完美融合。

堅固的石垣是整個城郭的基石，不僅大幅提升了防禦力，也為其上的建築提供了穩固的基礎。櫓則靈活地佈置在石垣的關鍵位置，作為守望、攻擊與物資儲藏的多功能據點，有效地防止敵人攀爬或接近城壁。而位於城郭核心的天守，則在石垣和櫓的層層保護下，將其作為權力象徵與最終防衛據點的功能發揮到極致。

舉例來說，附屬於天守的「附櫓」和連接多個櫓或城門的「續櫓」，都清楚地說明了這些結構之間緊密的連結關係。它們不僅是單一的建築，更是共同協作、構築起完整城郭防禦體系的關鍵環節。從戰國時代的紛亂到江戶時代的和平，石垣、櫓和天守的建造技術與設計理念不斷演進，最終形成了日本獨樹一幟的城郭文化，向世人展示著日本民族卓越的智慧與不凡的創造力。

下次逛城，先看石垣，再看櫓，最後抬頭看天守

日本的石垣、櫓和天守，不僅是令人讚嘆的建築奇蹟，更是日本歷史與文化不可磨滅的印記。它們從早期的簡陋工事，歷經戰亂與和平的洗禮，逐步發展為兼具堅固防禦、精湛工藝與磅礴氣勢的宏偉城郭。

每一次踏足古城，撫摸斑駁的石垣，遙望高聳的天守，想像櫓中守衛的身影，都能感受到日本武士時代的熱血與智慧。這些珍貴的文化遺產，不僅是我們了解日本歷史的窗口，也是現代人欣賞建築之美與領略人文精神的絕佳場所。下次造訪日本城郭時，不妨放慢腳步，細細品味石垣的堅韌、櫓的巧思，以及天守的雄偉，相信您會對日本的歷史與文化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常見問題 FAQ：石垣・櫓・天守一次答清楚

Q1：石垣、櫓、天守分別是什麼？
A：石垣是城郭的石造基礎與城壁，負責支撐與防禦；櫓是設在要點的塔樓，用於監視、射擊與儲藏；天守是城郭最高的象徵建築，兼具指揮視野與最終防衛據點的意義。

Q2：石垣為什麼常有漂亮的曲線？
A：石垣常見「反曲」弧度，除了視覺效果，也有結構與防禦考量；配合堆疊、排水與裏込石，使整體更穩定耐久。

Q3：野面積み、打込接ぎ、切込接ぎ差在哪？
A：差在石材加工精度與密合度：野面積み用自然石、縫隙較大；打込接ぎ粗修稜角、縫隙縮小；切込接ぎ加工最精密、接合更緊密。

Q4：櫓只有防禦用途嗎？
A：不只。櫓也常用作武器、糧食等物資儲藏；部分大型櫓甚至會在沒有天守或天守失去功能時，擔任象徵與指揮角色（天守代用櫓）。

Q5：天守為什麼不是城主主要住處？
A：多數時期城主日常生活與政務在御殿（本丸／二之丸）進行；天守更偏向象徵、戰時據點與瞭望指揮用途。

Q6：現存十二天守是什麼？國寶有哪些？
A：現存十二天守指江戶時代以前保存至今的天守共 12 座；其中國寶 5 城為姬路城、松本城、犬山城、彥根城、松江城，其餘 7 城為重要文化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