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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峇里島的早晨,最先醒來的不是人,是雞。
那聲公雞啼叫從黎明前就開始,穿越椰樹、穿越稻田、穿越每一座家廟的石雕守門神,成為島上最原始的計時器。對初次造訪的旅客來說,那或許只是鄉村的背景音;但對峇里島人而言,那聲啼鳴背後藏著一個龐大的文化宇宙——牽涉宗教、男性氣概、社群秩序,甚至人與神之間的契約。
峇里島是印尼這個世上最大伊斯蘭教國家裡唯一的印度教島嶼,而這個特殊身份深刻塑造了島上與鳥類之間的關係。這裡養鳥不只是一種興趣,也不僅僅是農村的生活習慣,它是一套滲透進信仰、儀式與日常美學的完整體系。想要真正理解峇里島文化,那隻被編織籠子關著、被主人細心梳理羽毛、被擺在路邊曬太陽的公雞,是一個非常好的切入點。
峇里印度教的宇宙觀:公雞的神聖地位
峇里島人對公雞的情感,遠超過一般人對寵物的依戀。
在峇里島的宇宙觀裡,公雞是一種具有精神力量的生命體。這個觀念有深厚的印度教根源:印度教戰神卡帝格雅(Kartikeya)以孔雀作為坐騎,而公雞是他的神聖象徵之一。在南印度的傳說中,一隻名叫克里奇(Krichi)的天使化身為公雞,成為卡帝格雅戰旗上的圖騰,象徵勇猛與太陽的力量。這個象徵體系隨著印度教傳入峇里島後,在當地的文化土壤裡生根,逐漸演化出獨特的峇里印度教詮釋。
在峇里印度教的神學架構中,宇宙由神(Dewa)、人(Manusia)、邪靈(Bhuta Kala)三者共同構成。維持這三者之間的平衡,是峇里人一生的核心任務。而公雞在這個體系中扮演著橋樑角色——牠的血液被認為具有驅邪的力量,能夠平息邪靈、淨化大地、恢復宇宙秩序。這不是比喻,而是峇里人真實信仰的一部分。
正是因為這樣的信仰,公雞在峇里島的地位遠比其他地方複雜:牠既是被珍視的鬥士,也是神聖的祭品,還是男性身份認同的象徵延伸。
Tabuh Rah 儀式:血液與神靈的契約
想理解峇里島的養鳥文化,就必須先理解「Tabuh Rah」這個概念。
「Tabuh Rah」在峇里語中字面意思是「傾倒血液」。這是峇里印度教中一種古老的血祭儀式,目的是以動物的血液獻給邪靈(Bhuta Kala),讓牠們得到滿足、不再騷擾人間。這個儀式的歷史記載可以追溯到峇里島9世紀的石刻銘文「巴杜爾邦銘文一號」(Batur Bang Inscription I,西元933年)以及「巴圖安銘文」(Batuan Inscription,西元944年),說明這項傳統在島上已持續超過千年。
這些儀式依據古老的棕葉手稿(Lontar manuscripts)進行,每一個環節都有嚴格的規定。在各種動物血祭中,公雞的血被認為最適合用於日常規模的驅邪儀式——鴨子、小雞同樣可用,但在寺廟慶典或特殊場合,公雞是最常見的選擇。
由Tabuh Rah衍生出的,是峇里島最具爭議性的文化實踐:鬥雞(Tajen)。
在儀式脈絡中,兩隻公雞之間的搏鬥並不只是娛樂,而是讓血液落地的一種方式。落敗公雞的血滲入土地,被視為獻給邪靈的祭品,完成了淨化的功能。這正是為什麼在峇里島的寺廟慶典前,幾乎都會舉行至少三輪的儀式性鬥雞——那是整個宗教活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非附屬的娛樂節目。
美國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茲(Clifford Geertz)在1970年代出版的《文化的詮釋》(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中,以一篇題為「峇里島鬥雞筆記」(Notes on the Balinese Cockfight)的文章深入分析了這個現象。他指出,鬥雞在峇里社會中的意義,遠遠超過字面上看到的動物搏鬥:它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峇里人對階級、男性氣概、家族榮譽、村落競爭的複雜理解。用他的話說,在鬥雞場上搏鬥的,表面上是公雞,實際上是人。
養鬥雞的日常:從心理調教到身份象徵
在峇里島的村子裡,養一隻鬥雞從來都不是隨意的事。
每天清晨,公雞主人會把鳥兒從竹製或藤製的圓頂籠(稱為「kurungan」)裡取出,讓牠在地面上活動、曬太陽。這種籠子幾乎在峇里島的每個角落都能看到——擺在路邊、放在門口、甚至綁在摩托車後座上。英國記者威廉·波因特(William Poynter)造訪峇里島時,注意到公路旁密密麻麻的藤籠,詢問當地朋友Wayan為何這些雞要放在路邊,得到的答案是:「讓牠們習慣人群,這樣到了上場的時候,牠們就不會因為人多而害怕。」
這個細節揭示了峇里島養鬥雞文化的一個核心邏輯:鬥雞的培育不只是體能的鍛煉,也是心理的調教。主人會花費大量時間和這些鳥在一起,評估牠們的性情、攻擊性、耐力,甚至特定的羽毛顏色和體型比例,都在鬥雞愛好者的考量範圍內。
格爾茲的研究也記錄了一個有趣現象:峇里語中有大量以公雞特徵來描述男性個性的詞彙,「鬥雞」相關的術語甚至被借用來描述法庭訴訟或警察行動。公雞和主人之間的心理連結,在文化語言層面留下了清晰的痕跡。在峇里島,一個男人養的雞的表現,某種程度上代表的是他這個人。競技場上勝負的賭注,從來都不只是金錢,還有家族、村落在社群中的聲譽。
值得一提的是,峇里印度教認為在宗教儀式中被獻祭的公雞,以及獻祭牠的人,在下一世將投生到更高的層次。這讓鬥雞這件事有了業力(karma)層面的宗教正當性,不只是世俗的娛樂,更是一種精神上的積累。
禁令與灰色地帶:傳統儀式如何存續?
1981年,印尼政府正式頒布法令,將鬥雞列為非法活動,理由是動物虐待以及助長賭博。然而,在峇里島,這道禁令遇上了宗教文化的強大阻力。
峇里島的解決方案是一種含蓄的「默契」:以宗教為名義的儀式性鬥雞(Tabuh Rah儀式),被允許在寺廟慶典的場合舉行,通常每場不少於三輪,且限定在廟內或廟前廣場進行。這些活動在官方眼中是宗教儀式,而非賭博或娛樂。
然而,儀式之外存在另一種鬥雞形式,稱為「Tajen Terang」(字面意思是「公開的鬥雞」),是村落用來募集建設資金的一種半公開活動,通常會向地方官員申請許可。在這個框架下,賭注確實存在,但被包裝成「捐獻」,維持了一種約定俗成的灰色地帶。
21世紀後,隨著動物權益意識的提升以及觀光業對峇里島形象的影響,執法力度在城市地區有所加強。但在農村和偏遠地區,傳統儀式仍舊持續。每一隻在路邊籠子裡安靜曬太陽的公雞,依然是這個文化傳統活著的證明。
當代養鳥文化:Kicau Mania 的鳴唱浪潮
峇里島的養鳥文化,並不只停留在鬥雞這個古老傳統上。
近幾十年來,整個印尼興起了一股名為「Kicau Mania(鳴唱狂熱)」的養鳥新文化,峇里島首府登巴薩(Denpasar)也是這股浪潮的重要節點之一。所謂「Kicauan」,是指以鳴聲作為競技標準的鳥類——白腰鵲鶇(Murai Batu)、鷯哥、八哥、金絲雀、太陽鳥等,都是熱門的參賽物種。
這些鳥兒不是用來搏鬥,而是用來歌唱。競賽中,評審根據鳴聲的豐富度、音域、持續性和原創性評分,勝出的鳥兒可以為主人帶來高達數千美元的獎金,而頂尖參賽鳥的市場價值更可超過萬美元。根據印尼貿易部的統計,印尼整體的鳴唱鳥產業每年創造約1.7兆至2兆盧比(約合台幣35億至42億元)的經濟規模。
2018年,印尼總統佐科威(Joko Widodo)親自主持年度「總統盃」鳴唱鳥競賽,並帶著自己養的白腰鵲鶇參賽,雖然最終落敗,但整件事在印尼媒體上廣泛流傳,成為這項文化普及程度的生動註腳。
在峇里島,Kicau Mania的文化意義和大島爪哇略有不同。Kicauan比賽通常在週末舉行,會場外聚集了鳥飼料攤位、籠子工匠、藥草販賣者,形成一個圍繞著鳥文化的非正式市集。養一隻優秀的鳴唱鳥,同樣需要大量時間與金錢的投入:特定的飼料配方、規律的日光浴時間、帶鳥去聆聽野外鳴聲以「激活」牠的學習本能,都是競技者的日常功課。
有趣的是,鳴唱鳥文化雖然和宗教無直接關聯,卻和峇里島的某些傳統養鳥觀念有所呼應——鳥的狀態被認為反映主人的心境與生活品質。一隻鳴唱激昂、狀態飽滿的鳥,在文化語境中仍然帶著某種象徵意味:這個家庭是和諧的,主人是用心的。
文化熱情與生態:野生鳥類貿易的兩難
養鳥文化的蓬勃,卻帶來了一個難以迴避的問題:野生鳥類的過度捕獵。
根據牛津大學研究人員2011年的調查,爪哇與峇里島六大城市中,約有三分之一的家庭飼養寵物鳥。這樣驚人的市場需求,長期仰賴從野外捕捉的鳥類供應。白腰鵲鶇、太陽鳥(Sriganti Sunbird)等熱門參賽鳥種,在野外的族群數量因此面臨嚴峻壓力。
非法野生鳥類貿易在印尼市場上持續流通,儘管政府已陸續加強管制,印尼峇里島的巴東(Badung)市場等傳統鳥市,仍可見到各種未申報物種的交易。保育組織「印尼鳥類保護協會」(Pelestari Burung Indonesia,PBI)從1980年代起便積極推動人工繁殖,試圖以育種網絡取代野外捕獵,但市場的慣性依然強大。
這個問題在峇里島的脈絡下格外複雜:對許多養鳥愛好者而言,養鳥是一種文化認同,是戰後去殖民時代印尼人彰顯自主性的方式之一。強行禁止,或過度強調「文化有罪」,往往引發反彈。如何在文化尊重與生態保護之間找到可行的中間路線,是當代峇里島面對的真實難題。
最後,值得從更寬廣的角度回望這整件事:峇里島人與鳥之間的關係,究竟體現了什麼樣的文化邏輯?
在峇里印度教的宇宙觀中,人、動物、神靈共享同一個生命網絡。動物不是工具,也不是純粹的食物來源,而是具有精神能量的生命存在,和人一樣在輪迴的體系中流動。這種觀念讓峇里人在對待鳥類(特別是公雞)時,自然生發出一種矛盾而深厚的情感:既珍惜,又願意犧牲;既投入,又接受結果。
旅客初到峇里島,常常對路邊的藤籠感到困惑:那隻安靜曬太陽的公雞,到底是寵物、是鬥士,還是祭品?答案可能是三者皆是,只是時間點不同。這種流動性,正是峇里文化與許多現代都市文化的根本差異所在——事物不需要被固定在單一的定義裡,而是在不同的儀式脈絡中擔任不同的角色。
養鳥與鬥雞,在峇里島不僅是動作,更是一種對世界運作方式的理解。從宗教儀式中流出的血液,到週末競技場上響起的清脆鳥鳴,形式或許一直在變,但人與鳥共享同一個生命網絡的觀念始終沒變。事物在不同的儀式語境中,流動著不同的身分,這正是島嶼文化耐人尋味的地方。每一隻籠子裡的鳥,不僅反映了飼主的心境,也記錄著這座島嶼用羽毛書寫的歷史。
常見 FAQ
Q:峇里島鬥雞(Tajen)的宗教意義是什麼?
峇里島鬥雞源自印度教血祭儀式「Tabuh Rah」(傾倒血液),目的是以公雞的血液獻給邪靈(Bhuta Kala),達到驅邪淨化的效果。這項傳統在峇里島石刻銘文中有超過千年的記載,至今仍在寺廟慶典中以儀式形式保存。
Q:峇里島鬥雞現在合法嗎?
印尼政府在1981年正式禁止以娛樂或賭博為目的的鬥雞,但以宗教儀式(Tabuh Rah)為名義的鬥雞在峇里島依然被允許,通常在寺廟慶典前舉行且至少三輪。農村地區也存在半公開的「Tajen Terang」活動,屬於灰色地帶。
Q:什麼是Kicau Mania(鳴唱狂熱)?它和峇里島有什麼關係?
Kicau Mania是在印尼(特別是爪哇與峇里島)流行的鳴唱鳥競賽文化,參賽者以鳥兒的鳴聲品質競爭,勝者可獲得高額獎金。峇里島首府登巴薩是重要的競賽城市之一,這股文化反映了印尼人對養鳥的深厚熱情,也帶來野生鳥類保育的壓力。
Q:為什麼峇里島公雞會被放在路邊的竹籠或藤籠裡?
這是峇里島鬥雞訓練的一部分。將公雞放在路邊的籠子裡,目的是讓牠逐漸習慣人群和各種環境聲音,訓練牠在人多的競技場合中不會因緊張而失去戰鬥力,是培育一隻優秀鬥雞的必要步驟。
Q:養鳥文化對峇里島的野生鳥類有什麼影響?
旺盛的養鳥需求長期依賴野外捕獵,導致多種鳴唱鳥種(如白腰鵲鶇、太陽鳥)的野外族群面臨壓力。保育組織正積極推動人工繁殖替代野捕,但非法貿易仍是待解決的系統性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