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第一次走進峇里島的寺廟祭典,幾乎所有外地人都會被同一件事擊中——不是視覺,而是聲音。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精準形容的音色:金屬敲擊後的餘音彼此交疊,像波浪一樣湧來又退去,密集、有力,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出神的節律。Gamelan(甘美朗)就是這個聲音的名字,也是峇里島印度教儀式裡最核心、最不可取代的元素之一。
峇里島 Gamelan 是一種以金屬打擊樂器為主體的傳統合奏音樂,自公元 896 年起便有文字記載,與峇里島印度教信仰高度融合,至今仍是每一場宗教儀式的必備聲音。理解為什麼儀式需要這種音色,等於理解峇里島人如何看待「聲音」與「神聖」之間的關係。
從神話到現實:Gamelan 的起源與歷史脈絡
神明發明了第一個鑼
根據爪哇神話,Gamelan 誕生於公元 230 年前後,由統治爪哇眾神的天神 Sang Hyang Guru 所創。他需要一種能召喚諸神的信號,於是發明了第一個鑼(gong);為了傳達更複雜的訊息,又加入了第二、第三個鑼,形成最初的 Gamelan 編制。這個神話不只是起源故事,它直接定義了 Gamelan 的本質:聲音是與神明溝通的媒介,而不僅僅是音樂。
現存最早的視覺紀錄,可以追溯到印尼婆羅浮屠佛塔(Borobudur Temple)8 世紀的浮雕,上面已清楚刻畫出類似 Gamelan 樂器的形制。而在峇里島,關於甘美朗存在的文字紀錄最早見於 Bebetin 銘文,距今超過 1,100 年。
滿者伯夷帝國的遷移,定型了峇里島的 Gamelan 傳統
峇里島今日獨特的印度教文化,和一次歷史上的大規模遷移密切相關。15 世紀末,東爪哇的滿者伯夷帝國(Majapahit Empire)在伊斯蘭教擴張的壓力下逐漸瓦解,大批印度教宮廷文人、祭司、舞者和音樂家被迫出走,遷居至峇里島。他們帶去的不只是信仰,還有整套宮廷藝術與音樂傳統,奠定了今日峇里島 Gamelan 的基礎形式。也因此,峇里島至今仍是印尼唯一以印度教為主流信仰的地區,擁有超過 5,000 座寺廟,Gamelan 的種類也多達 14 種以上。
為什麼儀式需要這個聲音:Panca Gita 的宗教框架
要理解 Gamelan 在峇里島儀式中的地位,必須先認識一個核心概念:Panca Gita(五聲)。這是峇里島印度教信仰中的聲音神學體系,意指五種能喚起靈性與喜悅感受、使儀式得以完整的神聖聲音。
這五種聲音依序為:
Kulkul(木製裂縫鼓):掛在各村莊 Banjar 廣場中央的木製吊鐘,負責召喚村民聚集。
Gamelan(甘美朗音樂):陪伴儀式每一個步驟的音樂,是五聲中唯一持續貫穿整場儀式的聲音。
Dharmaghita(Kidung 聖詠):以中爪哇語詠唱的神聖詩歌,為儀式提供敘事結構與精神意涵。
Genta(祭司聖鈴):手持聖鈴,由祭司在儀式關鍵時刻搖響,象徵神明降臨。
Mantra(咒語祈禱):祭司以梵文吟誦的祈禱文,被視為五聲中最核心的部分。
在這套體系裡,Gamelan 的功能不是裝飾,也不是背景音樂,而是「陪伴每一個儀式步驟」的必要條件。峇里島文化專家 Prof. Dr. I Made Bandem 在其著作《Prakempa》中明確指出,Gamelan 的每一個音符都象徵神明,樂手在演奏前必須祈禱,並在樂器旁擺放供品。這種對樂器的對待方式,和對待神聖物品並無二致。
Ombak:讓聲音顫動的那個決定,是蓄意的
演奏進入高峰的那一刻,Gamelan 產生的那種令人出神、微微顫動的音色,並不是製作瑕疵,而是精心計算的聲學設計。
成對調音,製造神聖的波動
峇里島 Gamelan 最獨特的聲學原理,是一種稱為 ombak(印尼語:波浪)的音波效應。所有 Gamelan 樂器都以「成對」方式製作——每組對應的樂器被刻意調成略有微差的頻率,一高一低,當兩者同時演奏時,頻率差異會在空氣中產生干涉現象,形成肉眼可見的「波動感」,也就是那種閃爍顫動的音色質感。峇里島人稱這個現象為「ngumbang-ngisep」(一吸一呼)。
根據學術研究,Gamelan Gong Kebyar 的 ombak 速率通常維持在每秒約 7 Hz;Gender Wayang 較為緩慢,約 5 Hz;而用於火葬儀式的 Angklung 則在 8–9 Hz 之間。每一種 Gamelan 都根據它被使用的儀式情境,被調整到對應的「波動速度」。
為什麼這種聲音設計與宗教儀式密切相關?來自音樂史學術文獻的研究指出,這些干涉節拍音在宗教儀式中被認為能讓聆聽者感受到神明的臨在,或進入一種類冥想的精神狀態。換句話說,ombak 產生的聲音震動,本身就是通往神聖的技術手段。
陰陽互補的哲學,也刻在樂器結構裡
成對製作的 Gamelan 樂器,同時映射了峇里島印度教哲學中的核心概念——rwabinneda(陰陽互補)。無音高的皮鼓分為 Wadon(母)和 Lanang(公),由 Wadon 負責領奏;旋律擊樂銅片琴(gangsa)和座鑼(reyong)以「交織」技法(kotekan)演奏,兩組聲部相互填空,缺一不可。這種配對邏輯,不只是音樂技術,而是宇宙秩序在聲音裡的具體呈現。
不同儀式,不同的 Gamelan:聲音的分工精細到讓人驚訝
峇里島的 Gamelan 並非單一形式,而是根據不同儀式情境,發展出各自專屬的樂團型態。
Gamelan Selonding:以鐵製成,被視為 Gamelan 中最古老、最神聖的形式,主要保存在東峇里島 Tenganan 村的 Bali Aga 原住民社群中。過去嚴格禁止製作非神聖場合使用的副本,更不允許在儀式外的場合錄音。
Gamelan Gong Gede:以低沉、莊嚴的音色為特色,歷史上專門服務宮廷與重要廟宇儀式,最多需要 40 名樂手協同演奏,節奏緩慢,強調集體和諧,適合高規格祭典。
Gender Wayang:四件金屬片琴組成的小型編制,專門用於皮影戲(wayang kulit)和牙齒銼磨禮(tooth-filing ceremony)等個人生命儀式,音色精緻內斂,適合配合敘事和靈性沉思。
Beleganjur(走路的戰士 Gamelan):用於火葬儀式(ngaben)遊行和 Nyepi 前夕的 Ogoh-ogoh 遊行,節奏強烈,象徵靈性防護和集體力量。峇里島人相信強大的節奏能驅趕惡靈,為亡者的靈魂開路。
Gamelan Gong Kebyar:20 世紀初誕生的新式 Gamelan,以快速、戲劇性的音量轉換著稱,現已成為最廣為人知的峇里島 Gamelan 風格,大量用於宗教儀式、舞蹈演出和藝術節。
這種細緻的分工說明一件事:在峇里島,「用哪種聲音」這件事,本身就是儀式知識的一部分,不是隨意替換的選項。
樂器是神明的居所:演奏前的禮儀比技巧更早學
旅客第一次看到 Gamelan 演奏,可能會注意到一件事:所有樂手在開始之前,都會脫下鞋子,然後向大鑼焚香獻花。這不是表演前的暖場,而是必要的宗教禮儀。
峇里島人的信仰認為,受滿者伯夷文化影響至深的峇里島傳統中,每一件 Gamelan 樂器內部都有神靈居住。因此有幾條規矩幾乎所有村莊都嚴格遵守:不可以跨越樂器(被視為對神靈的嚴重冒犯);不可以讓樂器接觸到地面的污穢;演奏前必須祈禱,準備供品。一組優質的 Gamelan 銅器,從製成到聲音完全穩定,通常需要至少 30 年的時間,因為銅的共振頻率會隨時間緩慢改變,調音是一門高度專業且持續進行的工藝。
Tihingan 村,位於 Klungkung Regency,是峇里島製作 Gamelan 的核心聚落,製琴工藝自 16 世紀 Gelgel 王朝時代便在此代代相傳。造訪 Tihingan,能聽到鑄鐵錘擊的聲音不間斷地從每一間工坊傳出,這個聲音本身,也是峇里島聲音風景的一部分。
從德布西到 NASA:Gamelan 怎麼影響了世界
1889 年巴黎萬國博覽會,來自印尼的 Gamelan 樂團讓整個歐洲音樂圈措手不及。法國作曲家德布西(Claude Debussy)在現場震撼之餘,寫信給朋友形容,相比之下,西方音樂的傳統和聲系統感覺像是「用來嚇唬小孩子的鬼魅」。他後來在印象樂派作品中,大量融入了從 Gamelan 汲取的音色概念:非線性的時間感、不以解決和絃張力為目的的結構、音色本身作為主角的思維方式。
更難以想像的是,1977 年 NASA 發射旅行者號(Voyager)時,選入了 Golden Record(黃金唱片)的聲音之中,包含了一段印尼 Gamelan 音樂的錄音——那是人類送往宇宙、代表地球文明的聲音選集。那一刻,Gamelan 成了人類文明的代表聲音之一。
2021 年,UNESCO 正式將印尼 Gamelan 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名錄」,肯定其在靈性、社群和文化身份認同上的重要性。
峇里島 Gamelan 的下一站,是全球各地的音樂學院、民族音樂學研究室,以及每一個仍在子夜廟宇廣場上敲響鑼鼓的村莊 Banjar——後者,才是它真正活著的地方。
在峇里島,很少有哪件事可以被稱為「只是音樂」。Gamelan 不是儀式的背景,而是儀式本身的一部分——它的音色設計涉及聲學、哲學與神學,它的存在形式映射了一整套關於世界秩序和人神關係的宇宙觀。下一次在峇里島的廟宇廣場,當那個顫動閃爍的金屬聲波從四面湧來的時候,也許能多停留一秒,想一想:那不只是演奏,那是一種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