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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 年 9 月 20 日清晨,荷蘭軍隊逼近登巴薩(Denpasar)的王宮時,迎面走來的不是抵抗的士兵,而是一列無聲的行進隊伍。Badung 王國的拉惹被四人抬著,身穿白色火葬禮服,胸前別著儀式用的克里斯短劍;其後跟著王后、官員、祭司、隨從,以及孩子——所有人同樣著白,已在出發前完成死亡儀式。Puputan,在峇里語中意為「結束」,是他們選擇的答案。
這場事件對荷蘭軍隊而言是難以預料的震撼,對歐洲輿論而言是殖民道德的危機,而對峇里島人而言,則成為此後超過一個世紀都未曾消散的集體記憶核心。
Puputan 是什麼?不只是「殉死」,而是一套宇宙秩序的回應
Puputan 在峇里島印度教的脈絡中,不能被簡化為「絕望的自殺」。這是一種以儀式架構回應失敗的方式——當世俗層面的抵抗已無可能,透過在神明面前以純潔之身結束,來維繫靈性上的尊嚴與主權。
儀式的細節本身充滿宗教語言:白色代表火葬的純潔,撒聖水完成潔淨,由祭司先行刺殺拉惹以防止被俘——因為拉惹的身體既是政治象徵,也是神聖秩序的承載者,不可落入敵手。女性在行進中,將黃金珠寶向荷蘭士兵拋擲,是輕蔑而非哀求。整個場景是一場完整的儀式展演,而非潰敗。
Puputan 並非 1906 年首見。峇里島歷史上多次政治失敗都伴隨類似儀式——最早有據可查的案例可追溯至北峇里島。但 1906 年的 Badung Puputan 規模與可見度是空前的:估計超過一千人死於現場,荷蘭的馬克沁機槍面對的是克里斯短劍與長矛。
Badung(1906):以身體為戰場的最後表態
事件的導火線,是 1904 年一艘名為 Sri Kumala 的中國帆船在 Sanur 附近觸礁,Badung 王國依傳統「Tawan Karang」(沉船搜奪權)搜刮船貨。荷蘭以此為由要求賠償,Badung 拒絕,Klungkung 與 Tabanan 聲援。1906 年 6 月,荷蘭展開南部海岸封鎖,隨後於 9 月登陸。
荷蘭軍隊推進時幾乎未遇武裝抵抗。抵達 Kesiman 時,當地小王已被自己的祭司刺殺——因為他拒絕領導對抗荷蘭的武裝行動,這在傳統上是對神聖秩序的背離,祭司判斷刺殺是正確選擇。宮殿已在火中。
在登巴薩,Puputan 以最完整的形式展開。荷蘭軍隊站定之後,士兵們看見的是那列行進而來的白色隊伍。當距離縮短至約百步時,拉惹示意祭司,祭司將劍刺入拉惹胸膛。隨後隊伍中的人開始互相刺殺,或自行了結。荷蘭軍隊最終開槍。下午同樣的場景在附近的 Pemecutan 宮殿重演。王宮事後遭到洗劫,宮殿被焚毀。
Tabanan 王國起初選擇投降,但荷蘭只提供流放至馬都拉或龍目島的條件,王與其子拒絕,在兩天後於羈押中自盡。
Klungkung(1908):最後一個王國,最後一次抵抗
1906 年後,Klungkung 的 Dewa Agung 名義上仍是峇里島全島最高位階的王。但荷蘭的壓力持續:強制推行鴉片壟斷貿易、削減王國的傳統自主權。1908 年 4 月,荷蘭軍隊以鎮壓抗議為由進逼。
4 月 18 日,Dewa Agung Jambe II 率約 200 名追隨者從宮殿步出,同樣身著白色禮服,攜帶一把據預言能對敵人造成災禍的傳說克里斯短劍。預言未能實現。拉惹中彈倒下,其六名王后隨即以克里斯自盡,其餘人跟隨。荷蘭軍隊之後焚毀了王宮。
這一天,峇里島上最後一個完全獨立的王國落幕,島嶼全境進入荷蘭殖民統治。
荷蘭的尷尬與「文化保護」的弔詭
Puputan 的新聞報導在歐洲引發強烈反應。荷蘭正值「倫理政策」(Ethical Policy)推行期間,標榜「仁慈殖民」,而 1906 年的血腥畫面與之形成直接衝突。國際媒體的批評讓荷蘭陷入外交困境。
荷蘭的回應,是將峇里島重新定位為需要「保護」的文化遺產。殖民政府開始積極保存峇里島的藝術、儀式、建築傳統,並於 1914 年正式對觀光客開放峇里島。1930 年代,人類學家 Margaret Mead、Gregory Bateson,藝術家 Walter Spies、Miguel Covarrubias 相繼來到峇里島,將它描繪為「與自然和平共處的美學烏托邦」。
這個形象的建構,有一個根本性的矛盾:那些決定「保護」峇里文化的人,是剛剛摧毀了峇里政治自主性的人。所謂「活的博物館」(living museum),是由勝利者命名的博物館。部分被視為峇里島「傳統」的事物,如特定形式的梯田景觀與種姓制度的維繫方式,實際上是在殖民政策框架下被固化或重新詮釋的結果。
集體記憶如何在峇里島延續
Puputan 從未成為歷史課本裡的「遠古事件」。它在峇里島的集體記憶中持續以不同形式存在。
在空間層面:登巴薩市中心的「Taman Puputan」廣場,就建在原王宮的位置。廣場中矗立著一座大型青銅紀念碑,描繪一個手持克里斯的峇里島家庭,女性一手握著珠寶(呼應 1906 年女性向荷蘭士兵拋擲金飾的場景)。Klungkung 宮殿的部分遺址——克爾塔‧戈沙亭(Kertha Gosa Pavilion)——保存至今,成為博物館與紀念地點。
在藝術層面:Klungkung 地區的 Kamasan 畫家 Mangku Mura,在其祖父目擊 1908 年事件的口述基礎上,繪製了記錄 Puputan Klungkung 的傳統畫作,此畫在 1984 年紀念活動籌備時受官方委託創作,並在後來為澳洲博物館複製。畫面融入馬哈婆羅多史詩的神話場景,賦予 Puputan 宗教與英雄的雙重維度。
在政治認同層面:1906 年 Badung 的王 I Gusti Ngurah Made Agung,在 2015 年被印尼總統佐科威正式認定為印尼民族英雄。這一宣示,將 Puputan 納入現代民族國家的建國敘事,而不僅是王室悲劇。同年,荷蘭開始啟動文物歸還協商,2023 至 2024 年間陸續將 1906 年戰役中被劫走的約 500 件文物歸還印尼。
Puputan 留下的問題,不是「為什麼他們沒有逃跑」,而是「一套文明的秩序感,在面對無法迴避的毀滅時,會選擇什麼樣的形式收場」。那列白色的隊伍,選擇了在自己的邏輯裡保持完整,而不是在對方的邏輯裡屈辱地存活。
超過一個世紀後,登巴薩市中心那座廣場依然叫「Taman Puputan」。孩子們在那裡放風箏,家人在傍晚乘涼。這個名字沒有消失,因為有些記憶不是用來紀念的,而是用來繼續活著的。
常見 FAQ
Q:Puputan 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峇里島人選擇這樣的方式抵抗?
Puputan 在峇里語中意為「結束」,指以儀式性的集體行動面對無可迴避的失敗,選擇在神明面前以純潔之身終結,而非接受征服的羞辱。在峇里島印度教的宇宙觀中,身體的純潔與靈性尊嚴比肉體存活更根本,Puputan 是在這套邏輯下做出的選擇,而非單純的絕望。
Q:1906 年 Badung Puputan 和 1908 年 Klungkung Puputan 有何不同?
1906 年 Badung Puputan 規模更大,估計超過一千人死亡,是荷蘭軍事干預與王國拒絕賠償「Sri Kumala」事件的直接衝突結果;1908 年 Klungkung Puputan 則是最後一次,由名義上統治全島的 Dewa Agung Jambe II 率約 200 名追隨者執行,象徵峇里島政治獨立的完全終結。
Q:荷蘭在 Puputan 事件後對峇里島做了什麼?
Puputan 在歐洲引發強烈批評,荷蘭面臨殖民形象危機,因此改變策略:將峇里島定位為需要「保護」的文化遺址,於 1914 年對觀光客開放,並支持外國藝術家與人類學家來島記錄文化。這個「活的博物館」政策,既是真實的文化保存,也是殖民統治的合法化敘事。
Q:今天在哪裡可以看到與 Puputan 相關的遺址或紀念地點?
登巴薩市中心的 Taman Puputan(Puputan 廣場)建於原 Badung 王宮舊址,廣場中有大型青銅紀念碑。Klungkung 宮殿遺址(含 Kertha Gosa 亭)現為博物館,記錄 1908 年事件。兩地皆可造訪,無需導覽亦可感受歷史痕跡。
Q:荷蘭有歸還從 Puputan 事件中掠走的文物嗎?
有。荷蘭與印尼在 2017 年簽署協議,展開文物歸還合作。2023 至 2024 年間,荷蘭陸續將包含 Puputan Badung 戰役中掠走的約 500 至 800 件文物歸還印尼,這些文物長期存放於荷蘭各民族學博物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