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峇里島火山信仰的核心,不是對火山的恐懼,而是對它的認可——認可它是秩序的一部分,認可它的爆發有時是必要的。對許多旅客而言,峇里島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景象之一,是在活火山腳下那些平靜繼續進行的宗教儀式:供品被整齊擺上,僧侶低聲誦念,香煙裊裊上升,就好像山腳下的火山口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這種平靜不是漠視,而是一套關於破壞與創造的宇宙觀在日常生活中的體現。
要理解峇里島如何看待天然災害,必須先理解它用什麼語言談論世界——那是一種不區分「宗教」與「現實」的語言,在這套語言裡,地震有時候是訊息,火山爆發有時候是警告,而儀式的缺失,有時候被理解為比火山本身更危險的事情。
Sekala 與 Niskala:峇里島理解一切現象的雙重框架
峇里島災變宗教觀的入口,是兩個梵文源流的詞:Sekala 和 Niskala。
Sekala 是可見的世界:物質、身體、儀式的外在形式、眼睛看得到的一切。Niskala 是不可見的世界:精靈、神明、祖先、業力、那些影響可見世界卻無法以肉眼觀察的力量。峇里島的印度教世界觀認為,這兩個世界並非分離的——它們是同一個現實的兩個層次,永遠同時在運作。
這個概念對理解天然災害至關重要。在峇里島的認知框架裡,一場地震不只是地殼板塊的運動(sekala),它同時也是 niskala 層次的訊號——可能是神的訊息、可能是宇宙失衡的警告、可能是人類對儀式義務怠慢的反映。因此,正確的回應不只是物理上的重建,還包括在 niskala 層次的重建:透過儀式重新確認與神的關係、清潔受到汙染的空間、恢復被打亂的宇宙秩序。
研究者 Fred Eiseman 在其著作《Bali: Sekala and Niskala》中記錄了峇里島印度教的核心:宇宙的本質是一種均衡,善的力量(由神祇 dewa 代表)與惡的力量(由地底魔靈 Bhuta-Kala 代表)永遠同時存在,宗教儀式的功能不是消滅惡的力量,而是持續維持兩者之間的平衡。在這個框架下,「災難」往往被詮釋為平衡暫時被打破的信號,而不是命運的懲罰或隨機的不幸。
Gunung Agung 阿貢火山:神山如何同時是活火山與宇宙中心
阿貢火山(Gunung Agung)在峇里島印度教宇宙觀裡的地位,遠超過任何一座普通山峰。這座海拔逾 3,000 公尺、位於峇里島東北方的活火山,被視為印度教宇宙神山「須彌山(Mount Meru)」在峇里島的具體落地——神明的居所,天地之間的連結點,也是峇里島所有空間方位的基準點。
在峇里島的空間邏輯裡,方位不是以東南西北來理解,而是以「靠近神山」(kaja,聖潔方向)和「靠近大海」(kelod,不潔方向)來區分。村落的廟宇永遠建在靠近 Gunung Agung 的方向,家宅的祭壇也必須朝向聖山。每一個峇里島人的日常空間,都在一個以阿貢火山為圓心的宇宙秩序裡展開。
阿貢火山的歷史噴發記錄,本身就說明了它在峇里島文化中的地位有多麼複雜。有記錄的大型噴發包括 1808 年、1843 年、1963 年,以及 2017 至 2019 年間的一系列活動。1963 年的噴發,是 20 世紀印尼最具破壞力的火山事件之一,估計造成約 1,500 至 2,000 人死亡,東部的卡朗阿森(Karangasem)地區受創最深。
有趣的是,峇里島母廟貝沙基廟(Pura Besakih)就建在阿貢火山南坡海拔約 900 公尺處。1963 年的熔岩流逼近廟宇,卻奇蹟般地在接近之前停住。這個事件被許多峇里島人詮釋為神明保護的確認——山在噴,廟卻安然無恙——而不是讓人質疑神山信仰的矛盾證據。
1963 年阿貢火山噴發:一個關於禁忌、儀式與代價的歷史事件
1963 年阿貢火山噴發之所以在峇里島文化史上具有特殊地位,不只因為它是那個世紀最嚴重的災難之一,更因為它與一場儀式的爭議性同步,讓整個事件至今在宗教與現實之間留下難以完全厘清的詮釋空間。
在峇里島印度教的傳統中,有一場儀式叫做「Eka Dasa Rudra」——字面意思是「十一位嚕陀羅(Rudra)的供奉」,每一百年舉行一次,目的是驅散宇宙中累積的邪惡力量,恢復世界的平衡。依照古老的貝多葉棕櫚文書(Lontar)記載,這場儀式應在每個薩卡曆(Saka Calendar)的百年輪迴結束時,在貝沙基廟舉行,整個過程長達十一週。
1963 年,距離上一次正式舉行已逾百年。在當時印尼總統蘇卡諾的推動下,儀式準備開始。但就在準備過程中,阿貢火山開始顯示不穩定的跡象:地面震動、從火山口冒出煙塵。廟方的高僧認為,這些跡象是神明表示時機不祥的警告,主張推遲儀式;但蘇卡諾因為已邀請外國貴賓出席,堅持按計畫進行。
1963 年 3 月 17 日,阿貢火山正式爆發。大量熔岩沿北坡流下,持續近三週。最終造成大批人員死亡,東部數個村落遭到毀滅性破壞。
至今,這個事件在峇里島的民間詮釋中,仍然是一個強力的例子:儀式的完整性比政治決定更重要;忽視禁忌或在不適當的時機進行聖典,可能觸怒宇宙秩序。值得注意的是,完整的 Eka Dasa Rudra 儀式在 1963 年的爆發後被中斷,最後在 1979 年才完整補行,地點同樣在貝沙基廟。
破壞即創造:峇里島如何理解火山帶來的肥沃與毀滅
峇里島之所以是東南亞最肥沃的農業島嶼之一,根本原因正是那些讓它持續暴露在地質風險下的活火山。火山灰的堆積讓土壤中礦物質極其豐富,幾千年來供養著稻田梯田文明的繁盛。峇里島的農業生態與火山地質之間,有一種剪不斷的共生關係。
這個現實在峇里島的宗教詮釋中,演化出一套「破壞即創造」的世界觀。在受訪的峇里島在地人和僧侶的說法中,研究者記錄到一個反覆出現的觀點:火山的爆發本身不是壞事,它是山的健康,是宇宙循環更新的必要程序。就像 Siwa(濕婆)在印度教三位一體中既是毀滅者也是轉化者,火山的毀滅力量也被理解為轉化力量的一部分——通過毀滅,才有下一輪的生長。
這種世界觀的實際表現,是峇里島農業社區數百年來選擇定居在火山腳下,而不是遷移到地質更穩定的平原。這不是無知,也不是對風險的忽視,而是一種長期形成的生存哲學:接受風險是生命的一部分,管理與神的關係(而不只是物理上的安全距離)是應對風險的主要方式。
「Hidup」:峇里島面對地震的文化語言與即時儀式
研究者在田野訪談中記錄了一個有趣的細節:在峇里島,當地震發生時,人們的第一個反應往往是說「Hidup……Hidup」——印尼語的「活著、活著」。這個反應乍聽之下像是安慰話語,但在文化語境裡有更複雜的意涵。
受訪的當地人解釋,地震在峇里島的傳統理解中,是 Niskala 層次發出的一個訊息——大地(也就是神聖力量的一種表現)正在移動、說話、提醒人們它的存在。「Hidup」代表的是對這個訊號的承認:我們感受到了,我們知道了,我們還活著。它既是一種確認存在的話語,也是一種對神聖力量表示敬畏的姿態。
在更大規模的地震或火山活動之後,峇里島社區的應對除了實體重建之外,通常還包括一系列的淨化儀式(melukat)和社區儀式,目的是重新確立與神的關係、清潔受到「汙染」的空間能量,以及安撫可能因劇烈地質活動而被打擾的靈界力量。這些儀式不是喪禮或哀悼,更像是一種重建宇宙秩序的積極行動。
峇里島最嚴重的幾次地震,包括 1917 年造成超過一千人死亡的大地震,以及 1976 年造成約五百人死亡的地震,在物理層面造成了大量廟宇、建築的損毀,但在文化層面,災後的重建過程往往比災難本身更能體現峇里島人的宇宙觀:廟宇的重建不只是物質修復,它同時是一種重新聖化空間的儀式行動。
禁忌與聖化:峇里島如何用儀式應對宇宙失衡
峇里島的「禁忌」(pantangan)概念,在天然災害的脈絡裡有特殊的重量。在峇里島的宗教邏輯裡,某些行為、事件或物質的接觸,可能導致「Cuntaka」(儀式汙染狀態)——一種讓個人或空間與神聖力量脫節的狀態。死亡、分娩、月經,這些本身不帶道德評判的生理事件,在峇里島的儀式邏輯裡都能觸發 Cuntaka,需要透過特定的淨化儀式才能恢復潔淨狀態。
天然災害在這個框架裡,有時候也被詮釋為一種集體性的 Cuntaka——整個社區或整座島嶼的宇宙清潔狀態受到衝擊,需要集體的儀式回應來恢復。這正是為什麼 1963 年大爆發之後,中斷的 Eka Dasa Rudra 儀式最終必須在 1979 年補行:那場儀式不只是一個日曆上的宗教活動,而是島嶼層次的宇宙潔化功能,中斷太久本身就是一種失衡。
峇里島的禁忌系統和儀式系統,在現代化過程中並沒有消失,反而以某種調適的形式持續存在。2017 年阿貢火山再次活躍,峇里島島上有超過十四萬人被疏散,同時在距離火山安全範圍外的地方,儀式繼續進行——不是因為忽視危險,而是因為在峇里島的文化邏輯裡,維持儀式的連續性和確保物理安全,是同等重要的兩件事,不能因為其中一件而放棄另一件。
理解峇里島的災變宗教觀,不是要在「迷信」和「科學」之間做選擇。對峇里島人來說,這個問題本身就預設了一種非峇里島式的世界觀——一種把可見與不可見截然二分、把地質和宗教強行隔離的思維框架。在 Sekala 與 Niskala 同時為真的世界裡,一座火山同時是地質現象和神的住所,這兩件事不互相矛盾,而是對同一個現實的不同層次的描述。這種對現實的多層次閱讀能力,或許才是峇里島在一個地質高風險的島嶼上維持著如此深厚文化積累的真正原因。
常見 FAQ
Q1:峇里島的 Sekala 和 Niskala 是什麼意思?
Sekala 指的是可見的、物質的世界,包括身體、儀式的外在形式、日常可觀察的現象。Niskala 則是不可見的世界,包括神明、精靈、祖先、業力等影響可見世界的力量。峇里島印度教認為兩者永遠同時運作,天然災害被理解為不只是物理事件,也是 Niskala 層次的訊號或訊息。
Q2:阿貢火山 1963 年爆發和 Eka Dasa Rudra 儀式有什麼關係?
Eka Dasa Rudra 是峇里島印度教中每一百年舉行一次的大型淨世儀式,1963 年的準備在總統蘇卡諾的推動下提前進行,但廟方高僧警告時機不祥。儀式在火山出現活動跡象後仍堅持進行,隨後爆發了 20 世紀峇里島最嚴重的火山災難。這個事件至今在島上被引用為尊重禁忌和正確時機的例子。
Q3:峇里島人是否害怕火山和地震?
研究訪談顯示,峇里島人對火山和地震的態度複雜而非單純恐懼。火山被視為神聖的,爆發有時被詮釋為神明的訊息或宇宙平衡更新的必要過程。地震在文化上被視為 Niskala 世界的訊號,需要儀式性回應。這不代表忽視物理風險,而是一套不同的風險理解框架。
Q4:1963 年火山爆發後,貝沙基廟有受損嗎?
貝沙基廟(Pura Besakih)建在阿貢火山南坡海拔約 900 公尺處,熔岩流逼近後卻未直接衝入廟宇,廟宇結構大體完好。許多峇里島人將此視為神明保護的信號,廟宇的安然無恙反而成為信仰的佐證而非反例。
Q5:峇里島的災後重建和一般國家有什麼文化上的不同?
峇里島的災後重建通常包含兩個平行進行的維度:物質重建(修復建築、恢復基礎設施)和儀式重建(舉行淨化儀式、重新聖化受破壞的空間、恢復廟宇的儀式功能)。後者對峇里島社區而言不是可選的附加項目,而是重建社區完整性的必要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