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峇里島

峇里島 Lontar 棕櫚葉手抄本:知識如何被保存、誰能閱讀、如何影響今日峇里島文化自信

在峇里島許多家庭的深處,有一個被妥善收納在雕花木盒裡的東西,幾十片泛黃的棕櫚葉,被細繩穿過中央的孔洞串起,葉面上刻著極細的字跡,筆畫緊密到幾乎需要湊近才能辨認。這些不是裝飾品,也不是古董擺設——這是 Lontar,峇里島用了超過一千年的書寫媒介,也是這座島嶼整個知識傳承系統的物質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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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tar 棕櫚葉手抄本是峇里島至今仍現存數量最龐大的古代書寫遺產。現有估計顯示,峇里島目前存有超過五萬份 Lontar,分散在祭司家族、貴族宮廷、廟宇以及一般家庭之中。它們記載的內容涵蓋宗教聖典、醫學知識、占星曆法、歷史族譜、詩歌文學和村落法規,幾乎囊括了一個社會所需要知道的所有事情。

但這套知識體系從來不是對所有人開放的。誰能讀、誰能寫、誰有資格解讀——這些問題背後牽動的,是峇里島整個社會的權力結構。而 Lontar 在今天的處境,也正好折射出這座島嶼如何在文化驕傲與知識民主化之間尋找平衡。

Lontar 是什麼?從一片葉子到一套知識系統

「Lontar」這個字本身就說明了它的材質:源自古爪哇語的 ron(葉)與 tal(棕欄樹),合起來就是「棕欄樹的葉子」。使用的棕欄樹品種是 Borassus flabellifer(亞洲扇形棕欄,峇里語稱 pohon ental),廣泛生長在峇里島東部一帶,葉片寬闊且韌性強,是理想的書寫媒介。

一片 Lontar 葉要能變成書寫材料,需要經過相當繁複的製作工序。採收適當長度(約 25 公分)的葉片後,要先進行日曬、水浸以去除葉綠素、以椰纖維刷洗、蒸煮——加入 liligundi 葉和 gambir(兒茶素)以賦予葉片特有的淡黃紅色澤——再反覆乾燥、壓平,最後穿孔、裁邊。整個製作過程最長可耗時兩年。

書寫工具叫做 pangrupak,是一種前端略尖的金屬刻刀,用來在葉面上刻出字跡。刻完之後,將燒焦的石栗果油脂塗抹在整片葉面,再擦去多餘部分,黑色的殘留物便留在刻痕裡,字跡因此清晰可辨。這個過程本身就帶有儀式性質:書寫者在開始前必須沐浴淨身,在書寫台(dulang kayu)上擺放供品(canang),以純淨的心靈進入書寫狀態。

九種分類:Lontar 裡有什麼?

峇里島 Lontar 按照內容性質分為九大類,每一類對應著不同的知識領域,構成一個相當完整的知識體系架構:

Weda(吠陀聖典)收錄梵文咒語、儀式文獻,是宗教祭司日常研習的核心;Agama(宗教法規)包含道德規範、村落法規(awig-awig)和倫理準則;Wariga(天文占星)是峇里島複雜曆法體系的基礎,記載著何為吉日、何為凶日;Usada(傳統醫學)是草藥療方與治癒儀式的百科,至今仍是峇里島民間醫療知識的重要參考;Itahasa(史詩文學)收錄《羅摩衍那》《摩訶婆羅多》等史詩的峇里與爪哇版本;Babad(歷史與族譜)記錄王朝與貴族家族的世系傳承;Lelampahan(表演藝術)是影偶戲和傳統表演的劇本來源;Tantri(故事與寓言)是古印度寓言和峇里本地故事的集合;Prasi(插圖手抄本)則是在葉面上同時呈現文字與精細圖繪的特殊形式。

這個分類體系說明了 Lontar 從來不只是「宗教書」,而是一個社會在前現代時期累積下來的完整知識檔案庫,從神聖到世俗,從農耕曆法到鬥雞規則,全都收錄在內。

誰能讀、誰能寫?Lontar 知識的守門人

歷史上,Lontar 的書寫與閱讀從來都不是平等的活動。

傳統上,能夠書寫 Lontar 的人稱為 pangawi(作者)或 panedun(抄寫者),主要集中在 Brahmana 祭司家族和貴族群體中。最大量的 Lontar 收藏,也正是在 Brahmana 家族宅邸和王宮(puri)中被發現的。Brahmana 祭司(pedanda)將抄寫 Lontar 視為一種神聖職責,是對祖先知識的延續與守護。

書寫語言本身就構成了一道屏障。大多數 Lontar 是以 Kawi(古爪哇語)書寫,少數用梵文,只有較晚期的文本才使用 Aksara Bali(現代峇里文字)。這三種語言在歷史上都不是平民日常使用的語言——Kawi 是宮廷精英的語言,梵文是宗教學術的語言。換言之,即便某人拿到了一份 Lontar,不具備語言能力的話,眼前的字跡也只是難以解讀的符號。

知識的翻譯者:誰來讓 Lontar 說話

這個屏障產生了一個結構性的角色:「翻譯者」。在峇里島,Brahmana 祭司在儀式場合誦讀 Kawi 古語的段落,然後翻譯成現代峇里語向在場的普通信眾解釋含義。民間醫師(balian)掌握 Usada 類 Lontar 的知識,為求診者提供傳統療法。影偶戲師(dalang)從 Itahasa 和 Lelampahan 類 Lontar 中汲取劇本,在表演中以音聲和肢體語言為觀眾「演繹」典籍內容。

這個模式意味著,絕大多數峇里島人對 Lontar 的接觸,是透過「被詮釋」而非「自行閱讀」完成的。知識的掌握者決定了知識的傳遞方式,也決定了哪些部分值得被傳遞、哪些部分屬於「不宜公開」的神聖禁域。

有意思的是,這個結構並非完全封閉。即便在平民家庭中,也可能保有家族 Lontar,記載著家族族譜(Babad)、村落規約(awig-awig)或日常占星曆法(Wariga)——這些相對「實用」類別的 Lontar,歷史上流通較廣,接觸門檻也相對較低。能讀 Lontar 的,從貴族祭司到博學平民都有;真正壟斷的,是宗教核心典籍的詮釋權,而不是所有 Lontar 的閱讀權。

知識如何被保存?手抄、儀式與現代數位化

棕欄葉本身在峇里島的熱帶氣候中壽命有限,一份保存得當的 Lontar 可以存活約兩百年,但面對白蟻、潮濕和黴菌,即便保存得宜,損耗也是必然的。峇里島因此發展出一套「定期再抄」的傳統:舊 Lontar 破損或文字模糊後,由有能力閱讀的人抄寫在新的棕欄葉上,確保知識不隨著物質載體的損耗而消失。

這個再抄的實踐,也成為一種隱性的知識選擇機制——被認為重要的典籍持續被複製,被遺忘的則隨著載體一起消失。

Saraswati 日:每半年一次的知識崇拜儀式

在峇里島,Lontar 不只是被保存的書冊,而是被供奉的聖物。每隔 210 天,峇里曆的 Kliwon Wuku Watugunung(週六 Kliwon)這天,是 Saraswati 日——知識女神 Saraswati 的節慶。在這一天,家中或廟宇中所有的 Lontar、書籍、和承載文字的物件都被取出,以鮮花和供品供奉,而非翻閱閱讀。Lontar 被認為是 Sang Hyang Aji Saraswati(神聖知識的化身)的居所,擁有 taksu(神力),需要定期以儀式維繫這種神聖性。

這個習俗說明了 Lontar 在峇里島文化中的雙重地位:它同時是知識的載體和神聖的物件。兩者之間的張力,在某種程度上也解釋了為什麼「讓 Lontar 成為人人可讀的文本」在歷史上是一件充滿阻力的事。

現代保存機構:Gedong Kirtya 與數位化運動

殖民時期(荷蘭統治下的 1928 年),Singaraja 建立了 Gedong Kirtya——全球第一座專門收藏 Lontar 的圖書館型博物館。館藏包含約 1,750 件 Lontar 原件,以及大量抄本、荷蘭文獻和多語言版本的翻譯,涵蓋峇里語、Kawi 語、荷蘭語、英語和德語。這是世界上最大的峇里島 Lontar 公開收藏之一。

二十一世紀以來,多個機構陸續展開 Lontar 數位化計畫。Internet Archive 已掃描上傳逾 477 份 Lontar;Dwijendra Foundation 的數位化計畫由研究者 Nyoman Catra 主導,掌管約 3,000 份;英國倫敦大學亞非研究院(SOAS)的「瀕危檔案計畫」(Endangered Archives Programme)在 2020 年代完成了峇里島與龍目島私人收藏的調查與數位化工作,涵蓋約 100 份 Ida Dewa Gede Catra 私人收藏的 Lontar。

東爪哇 Karangasem 的 Museum Pustaka Lontar 讓一般訪客得以親身接觸這些典籍,館內藏有從神聖典籍到日常瑣記(包括購物清單和個人日記)的各類 Lontar,讓觀者看到這套媒介的完整生活光譜。

Lontar 知識的民主化:從 1930 年代到今日的解放運動

讓 Lontar 知識走向大眾,是一場從 1930 年代就已開始的社會運動,而且至今仍未完成。

二十世紀初,隨著荷蘭殖民政府帶入的現代教育和印刷技術,峇里島出現了第一批接受西式教育的知識分子。這批「城市化的峇里島知識菁英」開始以印尼語或現代峇里語撰寫關於印度教與峇里島傳統的普及讀物,繞過了 Kawi 和梵文的語言障礙,讓更廣泛的民眾得以接觸典籍內容。這場運動被研究者描述為一種「去神聖化」(desacralisation)和「知識民主化」的嘗試——其目標,是把 Brahmana 精英長期壟斷的詮釋權,還給更廣大的峇里島社群。

這種張力在今日仍以不同形式延續。宗教儀式所使用的深奧 Kawi 典籍,許多峇里島人認為應繼續由受過訓練的祭司保管與詮釋;但同時,「這些知識是屬於所有峇里島人的集體遺產」的主張也愈來愈有說服力。在數位化的當代,已有愈來愈多年輕峇里島人透過智慧型手機應用程式學習 Aksara Bali,透過線上資料庫接觸被翻譯為印尼語的 Lontar 節錄。

有趣的是,雷射刻寫技術的出現,正在改變 Lontar 的製作方式本身:傳統上需要數月才能完成的刻寫工作,可能很快能以電子筆在幾小時內完成。這項技術讓 Lontar 的製作速度大幅提升,卻也引發一個問題:當承載書寫的神聖性消失,Lontar 的 taksu 還在嗎?

Lontar 與今日峇里島的文化自信

在印尼這個以伊斯蘭教為主流的國家,峇里島是一個印度教文化的少數社群。全島約四百萬人口中,印度教信仰者超過九成。要在政治和文化上維持這種獨特性,需要一套持續運作的文化再生機制——而 Lontar,正是這個機制的核心之一。

峇里島學者和文化人士長期主張,Lontar 的存在本身就是峇里島文化主體性的物質證明。這不只是「祖先留下來的書」,而是「我們有自己的哲學、自己的醫學、自己的天文學、自己的文學——這一切都記錄在這裡」的宣告。在與伊斯蘭主流文化、全球化旅遊業和都市現代化的多重壓力下,Lontar 扮演著一個文化錨點的角色:無論外部世界如何變化,這套知識體系仍在,而且仍在被使用。

峇里語、Aksara Bali 文字和 Lontar 傳統如今都被納入峇里島的正規課程,學生在學校學習古老文字,不只是為了識字,而是為了能夠「觸碰」這份遺產。每逢 Saraswati 日,供奉 Lontar 的儀式提醒著所有人:知識本身是神聖的,而這座島嶼擁有自己的神聖知識傳統,這件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或辯護。

有一點值得特別注意:Lontar 的數量龐大,但大多數峇里島人從未親自讀過任何一份。那五萬份估計中,有相當一部分在灰塵中默默等待,被供奉、被崇拜,卻未必被閱讀。這個矛盾——大量存在卻被少數人理解的知識——本身也是一種文化現實的寫照。然而,正是這種「我們知道我們擁有什麼,即便我們還沒有讀完」的篤定感,構成了峇里島文化自信的一個重要來源。

一個知道自己擁有完整知識體系的社群,不需要靠別人的標準來定義自己的份量。

常見問題 FAQ

Q:Lontar 是什麼?和一般書籍有什麼不同?

Lontar 是以棕欄樹葉製成的手刻手抄本,峇里島的傳統書寫媒介。和紙本書籍最大的不同在於,Lontar 同時具備實用知識載體和神聖崇拜物件的雙重地位,以刀刻文字而非墨水書寫,使用壽命約兩百年,需定期再抄傳承,且在特定儀式場合(如 Saraswati 日)會被供奉而非翻閱。

Q:Lontar 分為哪幾類?各類記載什麼內容?

峇里島 Lontar 分九大類:Weda(宗教咒語與儀式)、Agama(宗教法規與道德)、Wariga(天文曆法與占星)、Usada(傳統醫學)、Itahasa(史詩文學)、Babad(歷史族譜)、Lelampahan(表演藝術劇本)、Tantri(寓言故事)和 Prasi(插圖文本)。涵蓋範圍從神聖到世俗,幾乎囊括一個傳統社會的完整知識體系。

Q:歷史上誰有資格閱讀和書寫 Lontar?

傳統上,書寫和詮釋 Lontar 主要是 Brahmana 祭司家族和貴族的職責,核心宗教典籍尤其如此。一般平民雖可能持有族譜或村落法規類的 Lontar,但理解深奧的 Kawi 古語和梵文文本仍需要專業訓練。這種知識壟斷在二十世紀後隨著教育普及和翻譯出版逐漸鬆動。

Q:要去哪裡看真實的 Lontar?

最主要的公開收藏地點包括 Singaraja 的 Gedong Kirtya 博物館(全球最早的 Lontar 專門圖書館,館藏超過 1,750 件)、Denpasar 的 Museum Bali、Karangasem 的 Museum Pustaka Lontar(另有日常生活類 Lontar 展示)。此外,峇里島各地的文化中心和 Brahmana 家族宅邸偶爾也會在特定節慶期間展示家傳 Lontar。

Q:Lontar 如何影響今日的峇里島文化認同?

Lontar 是峇里島文化主體性最重要的物質象徵之一。在印度教人口為少數的印尼脈絡下,Lontar 的存在是峇里島擁有完整獨立知識傳統的實體證明。今日峇里島的課程中包含 Aksara Bali 和 Lontar 傳統的教學,數位化計畫持續進行,每半年一次的 Saraswati 日供奉儀式延續著這套知識崇拜的文化實踐,共同構成峇里島文化自信的基石。